情绪经济为提振消费打开空间
本报记者 刘越
2026年初,一个名为“哭哭马”的毛绒玩具在社交平台意外走红。为此,工厂开足马力,订单排至三月。同时,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独居青年通过宠物摄像头对着家中的猫轻声细语,AI聊天机器人正倾听着都市夜归人的心事。
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消费现象,正汇聚成一股席卷全国的经济新潮——“情绪经济”。2026年以来,“情绪经济”不仅成为网络热词,更被写入多地政府工作报告。艾媒咨询发布的《2025—2029年中国情绪经济消费趋势洞察报告》显示,2024年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已达2.3万亿元,预计到2029年将突破4.5万亿元。本报记者观察到,以满足情感需求、追求精神体验为核心的新消费革命,正从市场自发现象上升为备受瞩目的经济发展新动能。
精神消费需求的变化
什么是情绪价值消费?“这是消费者为获取特定情感体验而支付溢价的行为过程。”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周欣悦向记者表示,其本质标志着消费从“为生活的功能”买单转向“为生存的状态”买单。在她看来,当前情绪消费已呈现三大主流场景:以宠物经济、AI伴侣为代表的疗愈与陪伴类;以盲盒、二次元周边为代表的人设与表达类;以多巴胺穿搭、“发疯文学”联名产品为代表的瞬间快乐类。这些消费行为呈现出高共情、强即时、低功能依赖的共同特征。
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郑红娥表示,在情绪价值消费中,消费者对快乐、治愈、认同、掌控感等情绪收益的敏感度远超价格成本,与以往基于产品功能性、实用性或性价比的消费存在根本区别。结合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,她将情绪价值消费划分为四大类:安全需求类的疗愈消费、身份认同与归属类的潮玩与陪伴消费、求知与审美类的体验消费、自我实现类的兴趣与文化消费。
“从经济学和消费行为学视角看,情绪价值消费与传统理性消费的区别在于,决策坐标系发生了根本性位移——从‘效用最大化’转向了‘体验最优化’。”在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副院长欧阳日辉看来,数字经济提升了情绪消费的便利性,互联网社群的发展更为其附加了身份认同和社交货币属性。这并非简单的“花钱买开心”,而是数字时代消费逻辑从功能驱动向意义驱动的深刻跃迁。
情绪真的有价值吗?在情绪价值消费中,商品或服务的“价值”如何被重新定义?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苏玉波分析认为,情绪价值消费的“价值”不再单纯追求物质功能和实体属性,而是以满足人们的情感诉求、精神体验与心理渴望为核心。但无论其“价值”如何体现,商品价值依然来源于凝结其中的人类具体劳动。在这个意义上,可将其视为对马克思主义商品价值定义的拓展和延伸。
由此,构成其“价值锚点”的要素已扩充至心理满足、社交归属感、符号身份象征等内容。“使用价值并没有消失,而是被进一步提升到心理、精神层面。”苏玉波表示,这一变化本质上是人的需求由物质向精神层次的提升。
折射社会变迁
情绪价值消费蔚成风气,绝非偶然。它是经济发展、社会心态、技术创新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,更映射出当代社会在人际关系、自我意识、价值取向等方面的变迁。
从经济基础来看,消费社会的转型升级是情绪价值消费兴起的前提。苏玉波分析,消费需求的演变始终以社会生产力发展和物质财富积累为前提。进入新时代,我国居民收入水平显著提高,人们将情感与精神消费作为表达自我的重要方式,消费心态也从“物质性价比”转向“为悦己买单”。
艾媒咨询报告显示,我国情绪消费市场规模从2022年的1.63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2.72万亿元。这一跨越式增长,正是物质丰裕时代精神需求拉伸的直观印证。
当代社会的群体焦虑与情绪需求,成为情绪价值消费兴起的直接动因。“压力与自我实现是情绪价值消费的核心需求之一。”郑红娥表示,快节奏生活让人们亟须释放压力的“减压阀”,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,人们也希望通过消费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,情绪消费成为人们缓解压力、寻求心理慰藉的重要途径。
与此同时,社交方式的嬗变加剧了情感需求缺口。线上社交的普及虽提升了沟通效率,却导致现实社交疏离,“群体性孤独”成为普遍心态。情绪消费恰恰通过提供虚拟陪伴、圈层认同等服务,有效填补了这一空白。
数字技术创新为情绪价值消费的快速增长提供了技术支撑。欧阳日辉表示,数字支付和即时零售让情绪消费实现了“即兴消费”的便利化,数字技术与物理场景的融合也为情绪释放提供了更多载体。
值得注意的是,“Z世代”成为情绪价值消费的核心主力军。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联合Soul APP发布的《2025 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》显示,超过九成青年认可情绪价值,近六成青年愿意为情绪价值直接付费。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朱迪分析,随着“Z世代”社会经济地位及话语权的快速提升,数字技术与社交媒体让他们更早成为消费风尚的引领者,其重视自我感受的消费需求因此被市场和社会更早、更清晰地“看见”并回应。
情绪价值消费并非年轻人的专利。欧阳日辉告诉记者,尽管最初以年轻群体为主力,但如今已呈现“两头延伸”的全龄化特征。“X世代”与银发族正逐渐成为情绪消费的潜在群体,使其从青年潮流转变为跨越年龄层的“通用心理需求”。
多位学者表示,情绪价值消费与近年来兴起的“悦己消费”“情感消费”“体验经济”一脉相承,是以往自我导向型消费倾向的延续与深化。
郑红娥提出,这一消费模式反映了情感与资本市场的深度融合——心理产业对情绪的日益关注、情绪在企业和消费文化中不断上升的经济价值、个体情绪在自我认同与幸福感构成中的文化价值,三重价值相互交织,让疗愈文化在当代消费场景中愈发突出。
打造具有文化内涵的消费场景
情绪价值消费的快速发展,在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新动力的同时,也引发了学术界与业界对“情感商品化”潜在风险的深度忧思。当情感可以被标价出售,当孤独可以一键“购买”陪伴,这场消费变革的效应正日益清晰地浮出水面。
从积极层面看,情绪价值消费已展现出多重正向价值。在经济维度,其已成为拉动内需的关键引擎。欧阳日辉认为,情绪价值消费激活服务消费潜力,催生“谷子经济”“票根经济”等新业态,为传统产业提供了从卖产品到卖体验的转型范本。以某知名电商平台2025年“6·18”大促为例,超2400家潮玩类店铺销量同比实现三位数增长。同时,潮玩设计师、疗愈师、情感陪伴师等新兴职业应运而生,为灵活就业者提供了广阔舞台。
在社会层面,情绪价值消费扮演着重要的“社会情绪调节器”角色。苏玉波认为,情绪价值消费本质上是“对人的关注的回归”,彰显了以人为本的理念,推动社会价值取向回归价值理性。通过情绪价值消费,人们释放生活压力、获取情感慰藉,既有助于维护个体心理健康,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社会情绪矛盾爆发的风险。从承载情感记忆的失恋博物馆,到提供解压体验的主题场馆,这些消费场景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建设性的体验过程,实现了对情感创伤的温和疗愈。
在产业层面,情绪消费倒逼供给侧加速创新升级。学者认为,当前消费逻辑已发生深层变革,消费者对情绪价值、归属感与自我认同的需求持续提升,这正是新一轮消费增长的核心动能。企业核心逻辑正从传统“功能满足”转向“情绪加持”与“增值供给”,推动消费市场向高质量发展转型。
然而,当情感作为一种“商品”被出售时,其背后的风险不容忽视。学者普遍认为,最大的挑战在于情感商品化及其可能带来的情感异化。当人们习惯用购买解决孤独时,可能会削弱建立真实亲密关系的能力。过度依赖情绪价值消费,可能导致真实社交能力退化,形成“买来的陪伴”与“真实的孤独”之间的悖论。
与此同时,部分商家通过制造焦虑或利用算法捕捉用户脆弱时刻进行推销,构成一种心理操控,引发情绪剥削风险。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同样令人担忧。以某电商平台的情感服务类产品为例,陪聊、安慰等服务价格差异悬殊,却未明确标注服务内容、时长及从业人员资质。“情感导师”“虚拟陪伴师”等新兴岗位缺乏明确准入标准,不少从业者仅经过短期培训便可上岗。此外,树洞倾诉、连麦语音等情绪消费服务往往需要收集用户个人隐私,若平台数据安全保护能力不足,极易引发隐私泄露、网络诈骗等问题。
面对这些潜在风险,学者认为,应坚持包容创新与规范引导并重,从市场与公共政策共同发力,构建良性消费生态。在公共政策层面,政府需强化监管、完善供给。周欣悦建议,政府应提供更多免费的公共情绪价值供给场所,打造具有文化内涵的消费场景,避免“快乐”成为花钱才能买到的特权。
在消费引导层面,将情绪管理与理性消费教育纳入国民教育和社区科普,推动公益心理服务与商业情绪服务有效衔接,引导公众树立正确消费观。朱迪建议,未来的增长点不在于创造更多“情绪价值商品”,相反而是在于将“情绪价值服务”深度融入日常消费的全链路——在售前、售中、售后提供专业、有温度的服务互动,让消费者感到被理解、被照顾。
情绪价值消费的走红,不仅是消费逻辑从功能驱动到意义驱动的深刻变革,更折射出当代中国社会心态的深层变迁。它见证了我国从物质追求到精神追求的时代进步,也反映出当代人对自我、生活与幸福的重新定义。
包容其创新发展,同时加以合理规范引导,让这股“温柔力量”真正成为满足人们精神需求、培育积极社会心态、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,正是情绪价值消费的核心价值所在。而这场变革也向我们揭示,美好生活离不开物质的丰裕,更需要精神的丰盈。关注人的情感与心理需求,让每一种情绪都能找到安放的角落,让每一份孤独都能获得温暖的回应,这正是社会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。